关于云算力管制新规的几个关键问题

在切入新规的技术性细节前,还是再扯几句题外话。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次商务部在发布新规的时候,特地加了一点说明:这项规则由美国财政部和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指导并起草(written by and at the direction of the Department of Treasury and the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我商务部只是负责发啊,谁有意见就去找鲁比奥和贝森特,这个锅我不背。

我见过很多联邦法规的发布,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现管的部委发了个完全在自己事权范围内的法规,说这个东西是别的部委写的,我就是负责发发。

我觉得这句话是写给特朗普看的。特朗普内心里不一定认同这个规则,在去菲律宾之前和记者的问答上,记者问他相不相信美国情报部门老黄和间谍婚外情的报告,特朗普说,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不是间谍,也没听说过鲁比奥跟我报告过相关情报,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确定。他还抱怨,现在好像是只要有漂亮的中国女性来到美国,就有人怀疑她是间谍。特朗普还认为,老黄目前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婚姻和家庭问题,另一个是希望向中国出售更多芯片。

这个时候重点来了,在谈到芯片时特朗普是这么说的:“我们不让他(老黄)卖给中国那些目前最先进的芯片。但坦率地说卖其他的那些(相对不那么先进的)芯片是好事,不是坏事。不过我们非常明确地禁止他出售Blackwell以及各种先进芯片。顺便说一句,两年后Blackwell也会过时,他还会有别的芯片。”

他这些话,给人总体的感觉是他还是想卖给中国芯片,只要不是最先进的就行。所以,你猜他对商务部发的这个新规会怎么想?(假设他了解细节的话,但我很怀疑)。

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的一个关于卢特尼克和贝森特目前紧张关系的问题。记者问特朗普:你是否同意贝森特部长的说法,认为老黄这事和芯片管制不力应该由卢特尼克部长负责,归根结底是商务部没履行责任?

特朗普回答说:这其实就是两种不同的处理思路。一种是尽量不要得罪中国。我们现在和中国关系很好,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激怒他们。另一种是采取强硬措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很难说哪种一定对,哪种一定错,我们之后会告诉你们。黄仁勋一直想给中国卖芯片,但目前他能卖的只有一些相对落后的产品,像航空电子设备那样的旧的技术。他不能向中国出售Blackwell芯片,也不能卖同等级的先进产品。这只是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毕竟我们马上就要访问中国了,我认为在抵达中国之前,最好不要做出激怒中国的事儿。

很显然,尽管主要的内阁成员和国会那些人都在批判卢特尼克,甚至说他马上快滚蛋了,特朗普目前还是坚定在维护卢部长的。“各有各的理,现在还难说,就是别激怒中国了”,这简直已经不是维护了,属于是偏袒了。

有没有人还记得,我在11月4号“卢特尼克的困境和鲁比奥的算计”一文中说过这么一番话:

特朗普在芯片出口管制问题上,其实一直受到两套逻辑的影响和拉扯。一套是老黄所代表的商业逻辑:限制美国芯片进入中国市场,可能反而加速中国发展自主芯片,削弱美国企业的市场地位,最终损害美国在全球AI产业的主导权。另一套是以鲁比奥等国家安全鹰派为代表的战略逻辑:先进算力直接关系到中国的军事、情报和AI能力,美国必须维持技术优势,即使付出商业代价,也不应该轻易放松管制。

问题在于,这两套逻辑特朗普都觉得有道理。他既希望美国企业赚钱,也希望把芯片出口作为与中国谈判的筹码;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意被认为在国家安全问题上对中国软弱。所以,他在这个问题上始终没有形成一个稳定、清晰的政策方向。

这就苦了卢特尼克。

也许他本人内心里确实也赞同老黄的主张。同时,作为商务部长他必须执行总统的决定。但总统究竟想怎么做,他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去揣摩。更何况,特朗普和老黄的关系非常密切,卢特尼克也不得不考虑,如果采取对英伟达不利的措施,会不会让自己的老板不高兴。

那再回过头来咂摸特朗普上面的这些话,各位有没有品出点味道来呢?一个好的领导,是不会让能精准领会他精神的手下吃亏的。

那么卢部长是怎么领会领导精神的?2025年10月14号一家香港媒体hk01曾经披露,在美国商务部推出实体清单“50%关联方规则”,让两万多家中国公司上了实体清单之后,中国于10月19日对稀土实施了域外管辖,在美国引起了极大的供应链恐慌。特朗普当时不知道这回事,头是懵的,也不清楚为啥中方这次反应这么大,赶紧召集了几个中美经贸谈判的官员了解情况,这才搞明白原来祸根是这个“50%规则”。据该媒体报道,特朗普当场就跟卢特尼克发了火,说你瞎胡来,把中美谈判都“搞砸了”。

后来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也间接佐证了这个事,说“50%规则”这个事其实是没经过特朗普同意就匆忙推出的;因为中方强力的反制,美国企业把白宫的电话打爆了,政府内部也有很多人批评商务部。打那以后,卢特尼克在推出对华限制措施方面变得格外小心谨慎,商务部也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陷入沉寂。

所以,卢部长也不是无师自通,是在吃了大亏,被领导骂了之后才领会了领导的精神。估计他这会儿心里在嘀咕:贝森特,你就瞎整吧,把中方惹毛了,到时候看领导骂谁……

那么,中方会被惹毛吗?美方已经在给自己打圆场了,逻辑是:中国自己已经公开表示,没有参与芯片走私,也没有通过远程访问获取美国算力,而且中国本来就限制进口美国芯片。既然如此,美国现在只是堵住中国自己声称没有利用的漏洞,中方就没有理由反制。如果中国因此采取反制措施,那就是完全不成比例的。

过去几个小时,海外社交媒体上很多美国智库和专家已经在分析,在APEC之前搞这么一出,好像很不给中国面子啊,不知道中国打算怎么反制。纽约时报也分析说,特朗普政府一直在努力维持来之不易的中美贸易休战,但这次这个新规可能再次引发两国之间的摩擦。

我们会不会反制,我心里是有个判断的,但这里就不说了,拭目以待了。

扯完了闲篇,还是回到规则本身,重点谈谈对这次新规的一些看法:

1、按目前公布的临时最终规则文本,它将会在11月19日在《联邦公报》(Federal Register)正式刊登,当天生效,不需要等60天征求意见期结束。但对刊登前已经实际提供、并准备继续提供超过1200TPP算力服务的美国以外的数据中心,需要在2027年2月17日(刊登之日起90天)前拿到新的许可证。关于新规基本的内容,在昨天的“美国商务部正式发布远程云算力限制规则”中其实已经基本都点到了。

平心而论,我觉得美国这次出台的云算力管制新规还是比之前预想的严格很多。核心是管控的范式变了,拜登时期和之前一直讨论的管控思路是主要从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的角度限制,也就是看是不是中国公司在买,以及买来干什么。比如中国公司如果用美国管制的GPU云训练计算量超过10的26方FLOPs的前沿闭源模型,就需要出口管制。

但新规基本抛弃了这个思路,转而采取了一种类似拜登时期AI Diffusion Rule“总量控制”的思路。比如新规针对五个中企集中通过云服务获取GPU算力的重点国家,对先进芯片出口采取更严格的许可审查,核心就是控制流向这些国家的数据中心的芯片总量。量少了,自然能提供给中企的可用算力就少了。新规除了点了五个国家,还明确商务部长可在和国务卿、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商量后增列其他国家。商务部还会监测哪些国家纵容规避新规,以后会考虑把那些不老实的国家放进去,或者让这些国家的相关的个人和企业上实体清单。

对美国以外其他国家的数据中心设置的1200万TPP总算力阈值就更明显了,中国客户原则上只能获得这么多远程GPU算力,如果再多就要BIS审批,这是对算力的一个“总量控制”。而且我估计对中国的头部模型公司,特别是那些正在快速追赶美国,甚至已经在某些方面对美国SOTA模型形成竞争压力的,许可申请被拒绝的概率很高。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个限制是管全球的,不局限于上面那五个国家,就算改去欧洲、日本、澳洲或中东,还是一样受限制。

这个1200万TPP是个什么概念?我用BIS自己规定的指标粗略了算了下。按BIS技术注释要求按稠密矩阵的理论峰值计算,芯片支持多种运算位宽时,取算出的最高TPP。按常用的H100 SXM配置,稠密FP8峰值约为1979万亿次运算/秒,乘以8位,得到单颗约15832 TPP;1200万÷15832≈756颗H100。如果换算B卡,就是大概300多颗B200、200多颗B300。

756 张等效H100算力能用来干啥?如果手里已经有一个很强的模型,几百张卡应该还是能做正经的训练。比如某国模曾曾披露一个更新版本模型训练阶段用了 512 张 H800,跑了约 80 个小时。但如果要从零训练一个新旗舰模型,还拿该国模举例,2000多张 H800不到两个月完成基础训练。如果换成 756张H100,日夜不停、不给别的项目用,同样的活大约要五个月,这还是假设一次性成功,前面试错运气好到没走弯路。

2、另外一个我觉得非常值得关注的变化,就是这次新规明确把模型训练和模型运推理放在了一起来考虑。

过去,不管是拜登时期的AI Diffusion Rule,还是我们之前讨论的海外云算力限制,普遍还是把重点放在训练算力上。就是说如果一家中国模型公司利用海外GPU训练先进大模型,特别是达到一定计算规模的前沿模型,可能受到美国出口管制的限制。但对于推理算力,过去的讨论几乎没有。

而这次新规在第六页和第九页的相关表述中,明确同时提到了训练(training)和运行(running)先进AI模型。在我看来,这意味着美国现在不仅关注海外GPU是不是被用来训练中国的先进模型,也开始关注这些GPU是不是被用于大规模推理服务。

比如一家中国模型公司已经完成了模型训练,现在只是在马来西亚或者新加坡的数据中心租用GPU,为全球客户提供模型推理服务。按照过去的理解,既然不是训练模型,而只是进行推理,受到管制的风险可能相对较低。但是按照这次的新规,即使这些GPU只用于模型推理,只要相关客户、算力规模和具体业务安排符合规则规定的管制条件,也可能触发许可要求。

当然,我觉得这个问题从目前规则来看还有一些模糊的空间,关键问题是新规管制的范围是限定在GPU云算力上,还是也延伸到Token上。尤其是相关中国公司不直接租用海外GPU,也不自己运营海外数据中心,而是把模型托管给第三方非中国云厂商,由对方负责运行模型、提供Token API的情况,是不是会落入管制。

我认为至少不能再简单地认为,只要不涉及模型训练,就可以排除管制风险。这对Token Factory模式会产生影响,因为Token Factory的核心就是利用大规模GPU集群持续提供模型推理服务。关于这个问题,我在新规出台前就进行过预警,具体参考“云算力管制会卡住Token Factory吗?”。该文也是我近期创下阅读量新低的一篇,足见当时大家对这个问题并不在意。

3、这次新规还提前堵上了很多可能的绕道路径。

比如它划的1200万TPP的线,不只是单个数据中心提供的算力,还包括所谓“连接的数据中心”(Linked Data Center)总共提供的算力。也就是几个数据中心虽然分布在不同地方,甚至不同国家,但通过网络连接起来,可以统一调配算力、分配任务、共享资源,就相当于一个大型数据中心。比如,一家云厂商在马来西亚、新加坡分别建了几个数据中心,每个中心提供的算力都不到1200万TPP,但如果这些数据中心通过网络连接,能够协同为同一家中国AI公司提供算力,那么就可能被视为一个整体,合并计算算力规模。这个设计的核心目的,就是防止云厂通过把把大集群拆成多个小集群,分别签合同等方式,来规避1200万TPP的许可门槛。

为了提前防范中企通过注册新公司或入股当地老牌公司来绕开管制,新规给英伟达等芯片出口商施加了严格的尽职调查要求,不能只管把GPU卖给海外数据中心,还得搞清楚这些数据中心到底在给谁提供算力,背后的客户是不是中国公司,或者是不是由中国公司直接、间接持股或控制。如果这家数据中心不愿意说,或者说不清楚,美国就会认为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必须主动查、查到底,不能再简单地用“我不知道”来解释。你必须先把这些疑点查清楚,才能继续交易。

为了防止中企通过第三国中间商、委托训练等方式绕开限制,这次新规把中国公司通过第三国企业间接使用算力也管了起来,比如,一家中国AI公司不直接购买GPU,而是在马来西亚或新加坡找一家当地云厂商,由对方购买和运营GPU,再通过云服务向中国公司提供算力。即使GPU名义上属于当地云厂商,只要中国公司直接或间接出钱购买这些算力,或者成为该数据中心算力的主要使用者(使用超过50%的总算力),美国仍然可能认定这些GPU实际上是在“为中国公司”服务,从而触发出口管制。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是区分了训练和推理的,而且明确提到的是训练。但BIS此处引用2023年10月先进计算出口管制规则,我理解主要是提供一个解释所用的参考,来说明通过第三方这种形式的,只要满足:1)中国公司直接或间接出钱购买这些算力;或2)成为该数据中心算力的主要使用者(使用超过50%的总算力),也属于“for the entity”。

4、新规另一个有点出乎意料的地方是,不仅要管新买的GPU云,也管已经部署在海外、正在给中国公司提供服务的存量GPU云。

具体怎么来判断受到什么样的管制?首先要看这些云厂商给中国公司提供的总算力有没有达到1200万TPP,如果达到这个门槛,不管是美国云还是中国云,给中国公司提供GPU云都得向美国商务部申请许可,而且是一单一单地审查。即使合同之前已经签好了,要提供服务也得申请许可。已经在提供服务的,得在90天内从商务部拿到许可才能继续提供,如果许可申请被拒绝了,就不能再继续提供服务。你就把买受控GPU云服务看成跟买受控GPU差不多就行,只是买云的许可政策要更宽松,逐案审批,不像GPU大部分是推定拒绝。

5、关于代工的限制,如果芯片设计公司本身,或者它最终母公司总部,是在美国因国家安全、导弹技术或武器禁运等原因实施特别出口管制的国家(包括中国),以及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和巴西,那么对规则涵盖的先进逻辑芯片,代工厂就不能再单靠自己或获批封测厂出具的晶体管数量、封装情况等证明,认定这款芯片不属于3A090.a。原来由合格设计商提交性能数据的途径仍然保留,但出具证明的必须是这款芯片的实际设计商,而且它本身须具备规则规定的批准或授权资格。

对中国自研芯片企业来说,即使芯片按实测性能低于3A090.a门槛,代工厂交货时还能依据什么放行,是个很关键的问题。我认为如果企业手里已有BIS分类裁定(CCATS),台积电、三星这类代工厂还是可能会要求核实CCATS是不是覆盖此次交付的具体芯片,以及按新规能不能据此交货。必要时,企业可能需要就这两个问题向BIS取得书面澄清。第三方检测报告可以补充技术事实,但不能单独替代规则指定的证明,如果最终仍不能推翻推定,代工厂就要按3A090.a履行适用的许可要求。

6、这次新规把拜登政府之前推出的AI扩散规则基本撤销了,主要涉及三个方面。

一是取消了对AI模型权重的专门出口管制。 以前,拜登政府把部分先进AI模型的权重也列入出口管制清单,限制这些模型向海外转移。现在,特朗普政府认为,与其单独管模型权重,不如针对特定国家和特定用途设置许可要求。因此,这次直接删除了专门管制模型权重的ECCN 4E091,以及相关的外国直接产品规则等配套规定。

二是取消了原来按国家划分不同等级、分配算力额度的做法。 拜登政府之前把全球国家分成不同层级,规定哪些国家可以更容易获得美国先进GPU,哪些国家受到数量限制。同时,还建立了一套数据中心认证制度,让符合条件的海外数据中心获得特殊采购资格。现在,这些国家分级、算力配额和数据中心认证制度都被取消了。

三是把原来配套的特殊许可证豁免也一起取消了。 比如,原来的AIA和LPP许可证例外,以及相关申报、记录保存和审查规定,都进行了清理和调整。以后企业不能再依靠这些旧规则采购先进GPU,而是要按照新的出口许可和最终用途管制要求来判断。

7、新规留下了一个口子:没有明确把“从中国远程使用美国本土GPU”本身列为需要许可的行为。BIS在发布新规的新闻稿里明确说,规则针对的是利用“第三国数据中心”取得算力。如果GPU一直在美国,计算也全部在美国完成,中国客户只是提交任务、接收结果,没有受控软件或技术传给客户,那么远程登录本身很难算作芯片“出口”。新规条文里的“境内转移”也不是指美国境内,而是指在同一个外国境内改变物项的最终用户或用途。BIS过去的云计算咨询意见也明确区分了“提供计算能力”和“向客户传送受控物项”,并认为前者不属于出口管制的对象。

这个口子未来大概率要由《远程访问安全法案》(RASA)或者AI OVERWATCH Act堵上,也就是把远程访问本身纳入许可。按众院通过的RASA文本,只要外国人在异地通过网络或云服务访问美国管辖的物项,且商务部长认定这种使用可能造成严重的国家安全或外交政策风险,就可以直接管制远程访问,即便芯片没有离开美国。对如何具体操作的推测,请参考:“远程云算力管制传最快本月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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